2018年1月10日02:32發布

3.華爾茲

他和雇主相處的不好，很多時候雇主都不喜歡有人待在身邊。所以他會盡量不發出聲音，好在雇主身邊多待一會。雇主會發現他，或早或晚，然後很不耐煩的把他趕出去。他會乖乖出去，過一會再溜進來。雇主看不到，於是總能讓他占到便宜。然後雇主再發現他，趕他出去，周而覆始。

對了，故事講到這裏，雇主該有一個名字，暫且稱他為林吧。

他很久都沒有機會見到林，他甚至在開始上班三天之後才知道了他要照顧的殘疾人的名字，不是林。但別在意那麽多，就讓我們叫他林。

林是個很年輕的男人，也許只比他大上一點，他看不出來，但絕對不超過三十歲。很年輕，很好看，只可惜眼瞎腿瘸，靠著自己上廁所都做不到。

這一整座莊園都是林的，他不確定，但不妨礙他這麽想。但林只喜歡在書房待著，他不太理解，林現在看不見了，這是客觀事實，還待在書房裏做什麽呢？他也試著敲過門，想提供幫助。比如讀一讀林喜歡的書，或者只是陪陪他，保證一點聲音都不發出。

滾開。林往往都是這麽回答。

但他還是每天都會去問，然後再被趕出去。

但除此之外，他的護工生活算輕松。假如他是個更隨意的點的人，甚至會因此高興：他所有工作裏最辛苦就是把林推出去，透透氣，甚至都不用扶著林走兩步。林不喜歡讓別人碰。而他認為這是林為了保持自己最後的尊嚴。他一開始都列好了計劃，幾點該做什麽，該怎麽樣讓老板開心，讓兩百塊的時薪物超所值。可最後唯一要做的就是敲敲門，把飯端進去，外出散心時等林快摔倒了扶他一下，林想要上廁所的時候再幫幫忙。這讓他很不解：為什麽林會那麽在意在那些無關小事上的尊嚴？比如說自己吃飯，自己走路。他甚至連自己上廁所都很困難。

他第一次扶著林出門時什麽都不懂，好心地跟在一旁不想松手。毫無疑問地挨了兩拐棍，全都打在小腿上，疼得他幾乎站不起來。坐在地上時他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來那個老頭，什麽電影來著？記不清了。那個和漂亮女孩在舞池裏跳探戈的瞎眼老頭，林就給他這種感覺。

但林的條件更惡劣，他坐在地上看這個可憐人走路。拐杖充當了他的右腿，而他真正的右腿拖在地上，沙沙的，在細石子路上留下一道痕跡。他走了兩步，又不得不停下來，真可惜，他分辨不了方向，所以無論多不願意也需要有人陪在身邊。

快跟上來，林說。拐杖劃過地面，只發出了沙沙聲。

他又想起來那個演過教父的固執老頭，來了，他說。快速的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
他緊張的跟在林旁邊，甚至連沙沙聲都想降到最小。林此時卻註意不到他，光顧著保持平衡不要跌倒。他只是在一旁站著都能感覺到林在奮力掙紮，又可憐又滑稽的。正想著，林往前一撲就要摔倒，他趕忙上前兩步一把扶住。林站穩了，又很快甩開他，繼續一個人拖著右腿掙紮著往前走。

他停在原地，想說點什麽勸勸林，但是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出來，又走幾步默默地跟上了。他又想起來那個電影，那個跳探戈的瞎眼老頭。也許林該換一種鍛煉方法，室內能做的，不太容易摔倒的。比如說跳跳舞就很好，現在太冷了，也許過一陣就要下雪。他想象不來林在雪地裏蹣跚移動的樣子，也不想見到那畫面：對他來講，這實在太殘忍了。

他剛這樣想了沒有一周就下雪了，一開始只是小雪，晚上在室內能看到窗外有雪花飄落，等第二天早上醒來就化的一點不剩，好像從來沒有下過雪。但當他推著林走出屋子時就會有感覺，更冷了，風更大了，而且細石子路變得濕漉漉的。很不適合皮鞋，他在上面走路都很容易打滑。林更不用說，他甚至連站穩都很難做到。林下身穿了很多，為了他壞掉的右腿，這使得他的動作跟加笨拙了起來。林試了兩次都摔回輪椅上，路面太滑，衣服太多，都是問題。

可他只能在一遍看著，林第二次失敗時他想上去幫一把，果不其然被推開了，手上還挨了一巴掌，倒不怎麽疼。他也沒在意，只想著假如林好久都站不起來，那得多尷尬啊。事實的確像他擔心的那樣，林遲遲沒站起來，他小心觀察著表情，只等著合適的時候把手遞上去。

林大概失敗了三四次？或者五六次，他記不清了，但他還記得那個信號，林妥協了的信號。他再又一次失敗後，坐在輪椅上停了好一會，嘆一口氣。他知道這是個信號，於是他小心翼翼的把胳膊湊近，碰了碰林。林似乎楞了一下，他以為林會很生氣，再給他幾下，沒想到林什麽都沒說，就扶著他的胳膊站了起來，沈默著。

他們都心有靈犀的沒有說話，林站直了就放開了他的胳膊，繼續以一直以來的，有點悲慘的姿勢撐著拐杖向前挪動。林似乎想說點什麽，但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。

林費了那麽大力氣才站穩，想要行走自然是難上加難。他小心的跟在一旁，阻止了前兩次跌倒。卻沒能阻止第三次，第三次，他和林一起摔在了石子路上。沙沙的細響變成了嘩啦一聲，石子路濺出一朵水花，他們身上也蹭上了不少水漬，好像真的跌進了池塘裏一般。

他趕緊爬起來，又去攙扶林。沒想到林有這麽重，他想。有覺得林是個Alpha，這麽重才正常。他把林扶起來，有撿起掉在一邊的拐杖遞給他，緊張的等著他發火。可林還是什麽也沒說，只是嘆了一口氣；嘆氣，又一個妥協的征兆。

他以為一聲嘆息之後會緊跟著點什麽，可林只是沈默的站在原地。過了許久，才說了一句，回去吧。他如夢初醒的點點頭，把輪椅推過去，林卻又拒絕了。

扶著我走回去吧，這是林第一次提類似要求。

他太驚訝又太高興了，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。

好的......當然。他把胳膊遞上去，兩個人走了兩步，他又想起來了點別的。

怎麽了，林說。

輪椅該怎麽辦，他說，又是一句蠢話。

就放在那邊吧，會有人來收拾的。

他想說那進了屋子該怎麽辦呢，你總是坐輪椅的，需要我扶著嗎。但他看一看林的表情，還是什麽都沒說。

他扶著林進了門，脫掉大衣，交給傭人。正當他想接下來該怎麽辦時，林的胳膊就又搭上來了，他們什麽都沒說。他扶著林，這情況持續到晚飯結束，傭人把輪椅又推回他們旁邊這一刻。

當天晚上又下雪了，這次是大雪，一晚上的積雪就能到小腿。甚至一直到早上都還沒停。他還在想今天該怎麽勸林不要再繼續嘗試，沒想到天氣幫了他大忙。這種天氣不適合戶外活動，對任何人來說。

今天下雪了，他說，拉開窗簾時發出來一聲驚嘆。

下雪了？林說。

他點點頭，又很快意識到林看不到。

是，他說，忍不住補上一句，我第一次看到這麽大的雪。

林還是沒說話。

今天的天氣似乎不太適合出門，他小心翼翼滴補充道。說完又屏住呼吸，等著林發火。

林依然很平靜，我知道，他說。推我去陽臺坐一會吧。

陽臺是封閉的，很暖和。當然也可以打開，但不是現在，應該在春天或者夏天時才好。他把林推上去，又按照指示打開了窗戶。他想要反抗一下，吹冷風對於林的身體傷害太大，當然，反抗失敗。窗戶一開，冷風就灌進來，他被凍幾乎窒息，又想著該去給林拿一條毯子來。

我去把毯子拿過來，他說著又關上了窗戶。

把窗戶打開，林說，他裝作沒聽到，側身溜走了。

等他拿來毯子時，窗戶還關著，林卻摔在了地上。好吧好吧，他不用在旁邊都能猜到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，那種不解又來了。為什麽林那麽執著於開窗戶？他想著，把林扶起來了。

要是這種事還有第二次你也不用來了，林早上的好態度煙消雲散了。把窗戶打開，林又說一次。

他應該害怕丟掉工作，道個歉，然後乖乖把窗戶打開，不要再自作多情主張。他那麽做了，但幾分鐘之後就被凍得打哆嗦。他想林會不會冷，他還能跺跺腳，搓搓手臂，林只能在原地挨凍。

也許冷風麻痹他的神經，也可能是他再也不願意莫名受氣了。他走到窗前，又一次關上了窗戶。林顯然也很冷，雖然沒表現出來，但他過了很久才發現這個不聽話的護工再次把窗戶關上了。

你是想失業嗎？他說，我覺得你應該很需要這份工作。

我不是......我只是.......他語無倫次，不知道該說什麽好。太冷了，他最後說。連陽臺地板和窗臺上都積了薄薄一層雪，外面雪還在下，還很大。

林卻因為這話松動了，你不用陪著我，林說道。你把我留在這就好。

他還是一動不動，林過了一會才領悟到精髓。

你不用害怕，假如我吹風感冒了，也怪不到你頭上，下去吧。林以為這個古怪的護工終於願意離開，讓自己清靜一會。

你想活動一下嗎？護工卻說，我們可以做一點室內能做的運動，你的腿也需要覆建，假如一直下雪，總不能......他沒說下去，林卻明白了。

今天不用了，他說，還是冷冷的，幫我把窗戶打開，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吧。

但他還是沒離開，你想跳舞嗎？他突然說，我們可以開著窗戶。

他最後還是失敗了，沒能說服林。但天氣還是站在他這一邊的，大雪連下了好幾天，一點也沒停的跡象。而他每天都會嘗試一下，問一句你想跳舞嗎。

一周之後他終於成功了，也許林被打動了，也許只是林煩不勝煩。林嘆一口氣，又一個妥協的征兆。好吧，他說，畢竟這也算是運動的一種。

他挑了一塊有地毯的房間，很漂亮的印度刺繡。他把林推進去，等著他站起來，又把輪椅推回墻角。他看著林站在地毯中央的樣子，有點局促，也很可愛。

我得把拐杖拿走，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像在安撫一條惡犬。林也像預料之中的一般毫不配合，緊緊的把拐杖抓在手裏，既不松手，也不說話。

他想說別害怕，又覺得這會激怒林。跳舞如果拄著拐杖腿會打架的，他說。

我就算不拄拐杖腿也會打架。林很不客氣，卻終於把手松開了。

我們開始吧，他說著拉著林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上。林比他高半頭，這個姿勢他像是被擁在了懷裏，茶葉的味道更濃了。他這時才明白一點，那該是林的信息素。他又想起來那位告知他註意事項的女士，想起來那句，“他控制不住信息素。”

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明白每個房間都有一點的淡淡茶香是怎麽回事，他之前偶爾也能聞到，只是從來沒有今天那麽濃郁。林應該很緊張，他想。

放松，他說，卻意外的聞到茶葉味更濃了。

怎麽沒有音樂，林開口掩飾窘迫。

一開始就放音樂太難了，我先教你該怎麽邁步子，然後踩著拍子，等能跟上了再放音樂。

好吧，林說。又很不甘心，我會跳華爾茲，就是很久沒練過了，我們可以直接從數拍子來。

他當然同意，華爾茲又慢又浪美，假如不是這樣的特殊情況，他永遠也沒機會和林跳華爾茲。

123，123

他們選了最簡單最基礎的，林還不錯，那一條斷腿讓他一開始絆了幾下，穩住之後又走幾步，最後不得不停下。他們嘗試了兩三次，兩三次之後林就能跳起來了。123，123，現在幾乎是他被林帶著跳。他想起來自己曾看到過的林的舞姿，現在還能看出來一點當時的影子。

他在林懷裏，擡起頭，想看看他表情如何，他還記得以前林跳舞時候多意氣風發。

他還沒看清，下一秒就摔倒了，和林一起倒在地上，茶葉的香氣更濃了。

地上鋪了地毯，倒不是很疼，他只擔心會不會毀了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好氣氛。他手忙腳亂的爬起來，想扶起林。沒想到林在地毯上打一個滾，笑了起來。

他跪在一旁，有點驚詫。

至少他心情還不錯，他想，連自己的心情也變好了，跟著林一同笑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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